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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权转贴]君当傲世,携谁隐——虞啸卿(作者:卿须怜我)10月9日新更在829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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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5-11 13:39:4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第一章 蒙难


1933年,秋。

山海关一带的风格外萧瑟,夹着腥味的尘土,从马车的帘子外面扑进来。

父亲拽了拽身上的披袄,无言地瞪视着车厢内的某个角落。他保持这个表情已经四天了,自从那天日本人闯到家里来,抢光了所有的东西之后。事实上,他们还一把火点了一切拿不走的东西,包括我们周家祖传的大宅。
火势熊熊,十里八乡全看得见,连躲在地窖里的我们都能感到炎热。
老管家甄叔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在地窖口,我好奇地学样,只听到一句:“呸!让你老周家平时装王八,这下看你怎么威风!”这声音粗野又洪亮,来自本镇已经投靠日军的二流子许二狗。
我确定父亲也听到了,因为他突然浑身颤抖着说了一句:“畜牲!国之灾祸啊!”这个曾经在法国留洋的老书生,实在不怎么会骂人,这句话已算是他能想到的“污言秽语”。
老甄叔轻声道:“老爷,小姐,这里不能呆了。我们连夜收拾东西逃吧。”说是收拾东西,其实也就是匆忙带进地窖里来的两个包袱,一个里面略有些细软,另一个则是我们家常的几件衣服。父亲抚摸着我的头:“菲儿,要是你娘还活着就好了,肯定能准备些女孩子家的东西,不象我们这么简陋。”我摇摇头。国都破了,还何谈简陋。

马车已经很破旧,是老甄叔连夜从一家店里租来的,在土路上吱呀呀地响。父亲的眉头越皱越紧,却始终不发一言。他可能在后悔,后悔自己读了那么多的书,为什么在国破的时候除了逃难什么也不能做。
前面突然响起几句日语,马长嘶一声,蓦地停住了脚步。父亲猛地一哆嗦,听到老甄叔在外面陪着笑:“皇军,都是逃难的,没什么家当。”日本兵显然听不懂他说什么,呜哩哇啦两句就要伸手挑帘子,老甄叔被一把推下马去。父亲将整个身子挡在门口,还是被眼见得日本人看见了在后面缩成一团的我。领头的喜形于色,他两个手下把拼命挣扎的父亲拉开,用枪把他和老甄叔比在一块。

我被生拉硬拽出车厢,扔在地上。领头的且不管我,一把拎出车厢里两个大包袱,连喊:“哟西!”我摔得昏昏沉沉,看清他们是三个人一条狗,那狗呼呼地吐着舌头,热气喷到我脸上。我想惊叫,可是脸都白了,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这时候父亲大声骂起来,不顾枪支就要往前走。领头的眼珠一转,突然对父亲喊:“那边!那边!”手里比划着。父亲猜测是要自己站到远处那边,不明其意。日本兵突然呼喝一声,那条好象牛犊一样壮的狼狗就扑向他。父亲大惊失色,拔腿就跑。他旧长衫的下摆在风里飘扬,小时候我经常拽着他那里走街串市。他没来得及跑两步就被追上,那狼狗显然训练有素,第一口就直中咽喉,鲜血噗地喷出来。

后来我回想一生中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那时候忘了闭眼睛。接着一声枪响,老甄叔歪着脑袋倒在土坡上。

三个日本兵一边解扣子一边嬉笑着向我走过来。我死死瞪大了眼睛,任何挣扎的尝试其实都是徒劳,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记住这三个凶手的长相。
过程远比想象的要漫长。他们从我身上爬起来的时候,好像已经是一个世纪之后的事情。然后三个人发生了争执,似乎是为了杀死我还是带上我。最后领头的大概希望还能多享受几次,于是指挥我背着包袱走在前面。

天已经全黑下来,我每走一步身上都说不出的痛,半小时后,来到一条窄路。一侧是山崖,另一侧是荆棘密布的陡坡,也是我唯一的生还机会。我假装一个趔趄滚了下去,后面传来数声枪响和喝斥,然后就陷入无边的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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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5-11 13:42:4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从戎


如果你希望滚下悬崖会有什么好心人来救你,那只能说明你和我一样,不着边际的小说读的太多。

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荆棘丛中,全身连上头脸好像插满了小刀,火辣辣地疼,那是荆棘的刺。最幸运的事情,我还死死抱着那两个大包裹。

连走带爬来到小溪边,把扎到身体里的刺细心拔出来,洗净伤口。我也不知道下面该做什么,就呆呆地发愣。按父亲原来计划的,我应该寻路去浙江,那里是我未婚夫的家。
想起未婚夫这三个字,我全身打了个冷战。刚才不堪的感觉又涌上来,沉甸甸地,好像在我身上取乐的那几个畜牲仍然压在那里。

你这个样子,还能去婆家?我问自己。然后坚决摇摇头。
去哪呢?古语说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我未出嫁,可是已经没有了父亲。
父亲在马车中沉痛而木然的眼光又回来了,在黑夜中看着我,满满的全是悔意:“读书无用啊!读书无用!”既然读书无用,就从戎吧。

我从包袱中取出一条长长的白绫,密密实实地缠在刚刚发育的胸上,缠得那么用力,以至于都有些透不过气来。再取出男人的衣衫换上,溪水中再看,俨然一个瘦弱的少年了。

“是男人,就能从戎了吧。”我喃喃道。既是说给自己听,也是询问夜色中的父亲。父亲没有回答,他背转身形慢慢隐去,似乎有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是1933年秋天,我十六岁。

几乎未出过家门的我,怎么知道到哪里才能有收容我的军队。最大的可能,是在找到报国之门前就被到处流窜的兵痞流氓打死,或者随便投入了某支军阀队伍,未见到日本人的面就做了混战的炮灰。

当数个月后,钱已经花完,我一身叫花子模样流浪到湖北地界时,确实这样想。
幸好,我遇到了他。

他骑着一匹棕色骏马从远处走来,军装干净的纤尘不染,中正剑在腰间悬着,更衬得此人身姿英挺,气宇不凡。让我有了错觉,这不是一个人,是一杆笔直的枪。他经过时,我在路边的尘土中试图抬头仰望,却被他靴子上锃亮的马刺耀了双眼。在他身后,步行着一小队人马。和我一路上所见过的任何部队不同,他们都挺着身板,全身充满了精神头。这一切都来自马上的那个人,他有一种会挥发的魔力,让周围的人和物均能受到感染,无一幸免。纵然他正在率领着这支队伍走向死亡,我想他们脸上也不会有任何颓丧之色。

前方“轰隆隆”一阵巨响,一辆破烂彪悍的军用越野车横在路中间,司机旁边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人,大声嚷嚷着:“虞啸卿,你TMD跑到这来摆谱,不知道这是你鲁爷爷的地盘?!”这话并不好笑。可是越野车后面那些兵很配合地轰然笑起来。是的,这个姓鲁的也带了兵,一些绝对符合常识的兵,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我熟识的那种好勇斗狠、满不在乎。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对别人的命好勇斗狠对自己的命满不在乎,方是正道。

虞啸卿已经止住了他的马。他的队伍训练有素地停下,没人惊慌失措,没人多踏出一步,也更没人露出恐惧的神色,尽管面对的是人数三倍于他们的一群兵痞。

虞啸卿本来一直目视前方,突然转到那人脸上,目光刹那间变成了犀利的刀锋。姓鲁的下意识地歪了歪嘴,仿佛真正感到了疼痛。随即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更大声喊道:“今天不打群架,免得人说我老鲁以多欺少。单挑!你输了跪下磕三个头,夹着尾巴滚回湖南去!”虞啸卿还未说话,他旁边一个俊朗的少年喊道:“要是孙子你输了呢?”老鲁想也没想:“我把脑袋给你!”说完才意识到上了当,“呸”了一声,“你TM才是孙子!”

年轻的虞家军哄然大笑,虞啸卿冰冷的脸上也有绷不住的笑意。他神色一正,道:“谁去迎战?”那俊朗少年应声而出,从衣下摸出两把长刀,比划两下煞是好看。
发表于 2009-5-11 13:46:54 | 显示全部楼层
等文,呵呵好笔锋啊
 楼主| 发表于 2009-5-11 13:53:0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邀斗



虞啸卿轻声道:“手足相残,还拿什么兵刃。”俊朗少年显然对他的长官奉若神明,立刻把刀扔在地下,一低头:“是。”随即向对面道:“老子空手也教训了你们!”对面姓鲁的哈哈大笑,一挑大拇指,赞道:“虞营长爱惜弟兄,敌我分明,是条汉子!你娃子就是那个狠名在外的张立宪吧?”张立宪不答话,双手交握活动关节。一条大汉跳出来,狞笑道:“鲁连长,别长他人志气,我来看看怎么个狠法。”说着一拳打向张立宪。他几乎有张立宪一个半宽,扑过去都带着风声。我不禁有些为这个少年担心了。

张立宪轻轻闪过他的拳头,抓着手腕向后一拧,同时抬起左膝死命一抵那人后背,右手也没闲着,一记手刀切在后脖颈上,这几下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又快又狠,显然这小子干架经验极其丰富。那大汉就闷哼了一声,趴地上起不来了,直接被自家兄弟拖回阵去。

张立宪这一露,那边的人个个脸上变色,有人低语:“虞啸卿手下果然名不虚传。”鲁连长狠狠瞪了那多嘴的家伙一眼,冷笑道:“凭这几下腿脚功夫就想收服老子,太简单了吧?当年老子在东北杀鬼子的时候,虞啸卿这小子还窝在他娘怀里呢。”他后面的人自然及时补充笑声,只是已经不像刚开始的时候笑得那么有底气。

经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虞啸卿原来极年轻,大概比张立宪也大不了几岁。在刀锋般的目光后面,仍然能找到一抹纯净和天真。只不过此人威严太盛,使人不免忽略了他的年龄。

年轻的虞啸卿嘴角微微一动,目光刹那间寒冷彻骨,他毕竟还没到能喜怒不形于色的年纪。在熟悉他惯常冷峻表情的亲随看来,这已经是十分愤怒的表示了。

虞啸卿道:“血战日寇,是我等分内之事,岂可做炫耀之资。上峰看重鲁连长战功赫赫,才命我前来收编。可居功自傲之人,虞某向来饶不得!”他手刚一动,身后的百十号人齐刷刷上了枪。鲁连长的人显然想不到对方行动如此之快,对着枪口有些不知所措。张立宪和另外两个年轻人掏出绳子手铐,已经摆出要拿下鲁连长的架势。

鲁连长高叫:“你小子攻人不备,我不服!”张立宪冷笑道:“刚才你们也输了,又怎么说?”鲁连长咬牙切齿道:“虞啸卿,手底下这些毛头小子不算,你我来试试。我输了,头给你!”张立宪旁边一个年轻人愤愤道:“呸,毛头小子都打不过,还敢叫板我家营座!”虞啸卿脸一沉,喝道:“余治!”余治乖乖闭嘴。虞啸卿偏腿跳下马,三两下把军装上的皮带解下来,扔给张立宪,意思可以开始了。看得出来,他是个不喜欢罗嗦的人。

鲁连长直接把外衣一脱,大吼一声,扑上来。我不知道虞啸卿和张立宪的功夫哪个更厉害,可是两人的风格不尽相同。虞啸卿没张立宪那么多花样,他就拿个姿势在那里站着,气势如岳临渊。直到鲁连长扑到面前,他突然身子一动,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怎么回事,鲁连长已经被一个过肩摔重重扔到地上。虞啸卿冷眼看着他,喝道:“绑了!”张立宪余治等人巴不得一声,三两下把鲁连长绑的像粽子。虞啸卿缓缓道:“只抓罪首,余人不究。”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将领用目光扫过众人,无人敢喘一口大气。

鲁连长手下的一个老兵哆哆嗦嗦走出来:“禀营座,鲁连长以前带着兄弟们东挡西杀,都是脑袋悬在腰带上过来的。一次连座带着敢死队闯入日军一个中队驻地,身上受了二十几处伤那。连座,那次上峰奖励你的宝鼎勋章,你快拿出来给虞营长看看阿!”

鲁连长破口大骂:“你妈巴羔子!老子再怂,也不是捧着奖章乞命的孬货。姓虞的,要杀就杀,等你到了阴间,老子再跟你较量!”虞啸卿望着这个满口脏话的粗豪汉子,我几乎敢肯定他留露出的是某种敬意。张立宪急道:“营座,鲁大峰冒犯官长,挑起我军内讧,军法当毙!”虞啸卿道:“冒犯官长不过针对我虞啸卿一人,杀鬼子却是为了四万万手足。岂能因私怨否大功。”鲁连长张大了嘴巴,他万万想不到被他得罪到底的虞啸卿竟然说出这番话来。旁边的老兵一个劲鞠躬:“谢官长!谢官长!”
 楼主| 发表于 2009-5-11 13:56:4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赴死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纷乱,百姓们乱哄哄跑过来。张立宪揪住一个:“怎么回事?”那人面如土色:“土匪……土匪来了。”虞啸卿眉头一皱,厉声喝道:“土匪?鲁连长,你的驻城守军怎么回事!”鲁连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神情极为尴尬。

马蹄声惊天动地地扑过来,带着十几个来去如风的亡命徒,为首的脸上有一道好长的刀疤。刀疤看到被五花大绑的鲁连长,愣了一下:“鲁连长,这是……”鲁连长不敢答话,连连使眼色。虞啸卿冷笑:“原来官匪是一家。”刀疤上下打量他一眼,断定这是个不好惹的角色,脸上堆满了笑容:“长官,小人带着兄弟们在周围瞎混日子,可没忘了支持国军。不信你问鲁连长,我给了他不少支援那。”鲁连长长叹一声,满面愁容。虞啸卿瞪着他们十几个人,每个人马前马后都挂满了从老百姓家里搜刮出来的东西。刀疤顺着他眼光一看,立刻喝令手下:“没眼力的混蛋,快把东西都解下来让官长过目!”

大包小包一起堆到虞啸卿面前,刀疤打量一下虞家军不算富足的装备,陪笑道:“就算是孝敬的一点见面礼。”

这时一骑马带着女子的哭喊声奔驰过来,夹着男人的叫声:“老大,这个货色好!保你……”话音未落,人马来到跟前。马上一个瘦瘦的汉子吞回去后半句,不明所以地瞪着他家老大。马上横放着的女孩子大概十六七岁,头发乱蓬蓬地哭着。我的心猛地被扎了一下,曾经历过的那场恶梦又浮现在眼前。眼前这汉子的脸变成了带着军帽的日军,我控制不住地向前挪动,只想找任何一个尖利的东西扎进他胸膛。

“砰”地一声枪响将我惊醒。虞啸卿面若寒霜,两腮的肌肉都咬紧了,手里拎着一支还冒青烟的柯尔特。周围的人虽然没有像我一样梦游,但也同样没反应过来。这位虞营长打人杀人都在一瞬之间,快得让人看不清。中枪的人从马上摔下来,额头上一个大洞。
刀疤眼中露出凶狠的光,一闪而逝:“毙的好,这小子一向……”虞啸卿未等他话说完,吐出一个字:“抓!”一群生龙活虎的虞家军一拥而上。刀疤等人再狠,也抵不过这么多条枪对着,何况今天本来出来打野食,没多大防备,转瞬间都被放倒了。

略一讯问,鲁连长和土匪的关系便一清二楚。鲁连长一群缺衣少食,刀疤他们不仅有粮,还倒卖武器;提供援助的交换条件,就是鲁连长对刀疤等人时不时来搜刮的行为睁一眼闭一眼。

鲁大峰方才没求饶,此时却涕泪交流:“上面扣粮扣饷扣武器,弟兄们十个人还轮不到一条汉阳造。都是一起从热河察哈尔打过来的,我哪能看着他们饿死,没枪被日本人打死,呜……”他说得应当是实情,队伍里不少人都拿袖子抹眼泪。

虞啸卿凝视他的双眼,一脸沉重,道:“你我军人,以护民护国为天职。为了驱狼,不惜化身饿虎,一般地民不聊生,与日寇何异!”

鲁大峰张口结舌,垂下头去。半晌,他抬起头来:“虞营长明善恶,知是非,乱世中有你这样的人,是鬼子的霉运,我们的幸运。鲁大峰心服口服,今日走也走得安心!”


虞啸卿默然良久,道:“沙场事,朝生暮死。相信虞某不会差你太久。”鲁大峰哈哈大笑:“等你来了,别忘了再打一架,然后去喝它个三百杯。对了,我有个不情之请。”

虞啸卿:“请讲。”鲁大峰道:“一直听说虞营长好刀法,老鲁想见识一下。老子不愿意死在那群毛头小子手里。”他仍然摆出轻视的架子看着张立宪等人,却无人再对他怒目相向。

虞啸卿点点头,突然喝道:“余治,刀!”余治应声过来,他背后背了一把形状奇怪的刀鞘。虞啸卿缓缓将那把奇特的刀抽出来,这把刀据说是他二十岁那年自己炼的,连马都能砍死。饮了太多血,刀锋反而更加锋锐,就像他的主人一样。

我现在有些庆幸虞啸卿的手快,眨眼之后已经是鲁大峰倒下的尸身。那一刀格外平实,却携着愤懑无处发泄的英雄愁绪,雷霆万钧不可抵挡。虞啸卿极庄重极庄重地敬了一个军礼,哪怕对面是蒋委员长,也不可能受到这样的庄严崇敬。

 楼主| 发表于 2009-5-11 13:58:5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被逐




匪徒已经交给当地的地方官,张立宪等人忙着准备花名册清点鲁大峰治下的人数和物资。在他们忙碌这一切的时候,我就默默跟在他们的队伍后面。在我当时幼稚的心灵中认定,跟着他,跟着他的队伍,准能报仇。

傍晚时候,他终于注意到了我。因为我看到张立宪远远跑过来:“小兄弟,你老跟着我们干什么?”我小心翼翼地问:“我能不能加入你们?”张立宪笑了:“参军?你还太小那,回家去吧。”我摇摇头:“我没有家了。”张立宪脸色暗沉了下来。不必问为什么,这个年头因为各种原因失去家的人太多。

他踌躇半天,终于说:“这个我可做不了主,带你去见营座吧。”


虞啸卿办公的地方原来是县长办公室,早已经长期被鲁大峰霸占。他正在全神贯注看一份军用地图,笔直瘦削的影子映在墙上。张立宪摆摆手,我们两个就默不作声地站在窗下。大概有半个时辰过去,我的腿都有些麻,虞啸卿看完地图又拿起一叠公文,边看边来回踱步。他始终没有坐下。

我很好奇地捅捅张立宪,小声问:“营长为什么不坐着看?”张立宪急忙摇手,生怕我吵到虞啸卿。果然他察觉了外面的动静,放下公文道:“进来。”张立宪领着我走进房门,“啪”地敬了个标准军礼:“营座,有位小兄弟想加入我们。”“哦?”他回过身来。

这次见到他又比白天不同,仍然那么刚挺,然而灯光透过睫毛在他眼睑下形成蝶状阴影,略略有些落寞。

虞啸卿打量我,道:“年纪太小。”

“十六岁!”我尽量挺直身板,故意粗声粗气地回答。可是我也知道,我看起来顶多像个十四岁的男孩子。

旁边的张立宪身子一震,替我说话:“营座,我也是……也是十六岁跟得您。”虞啸卿看了张立宪一眼,目光中有种种复杂难解的含义,至少当时的我完全读不懂。但他并未因张立宪的话就对我网开一面。我着急起来,我想我再也不可能见到这么好的军队,见到这么好的长官,能让我死心塌地地跟着他,为我的父亲报仇。

“长官,我什么都能做!我可以给您喂马、做饭、跟大伙儿一块儿打仗、急行军……我什么都行,真的。我就是自己一路走到湖北,从山海关,我……”越着急越语无伦次。
虞啸卿的目光茫然起来,似乎穿越到遥远无边的过去,也许想到了自己十六岁的时候。然后他伸出手,摸摸我的头发:“先回家,以后有仗可打。大好的河山,等着我辈一点一点去光复呢。”这个坚硬如钢的人,做起这个动作来竟然那么轻柔。

在他的手抚上来的一刹那,我突然觉得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泪珠刹那间涌满眼眶,怎么绷也绷不住,稀里哗啦地落下来。虞啸卿一愣,但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从父亲死的那一天起,我孤身行走了数月,中间无论什么艰难困苦,都未能引落一滴眼泪。此刻奔泻而出,怎么也忍不住,终于从压抑的抽泣变为号啕大哭。

“家没了……父亲被日本人的狼狗……还有从小看我长大的管家……”我祈求地看着他:“求求你,营座,让我跟着你。我要为父亲报仇,为甄叔报仇!”说着说着,我觉得支撑已久的经历随着诉说一点点流出体外,两膝一软,就跪在地上。

虞啸卿提着我后领一把拎起来:“爷娘给了膝盖骨,不是让你说弯就弯。”看着我惊恐的眼神,他稍稍缓和了口气:“打仗、报仇,是那么简单的?永远有想不到等着你。张立宪,去拿点钱,让他……”他顿了一顿:“该上哪去上哪去。”

“我就知道我该跟着您!”我索性又跪在地上不起来,两个腮帮子鼓着。后来,听张立宪说,我这个时候死皮赖脸非要跟虞啸卿走的倔样儿,像极了当年的他。

虞啸卿又好气又好笑,轻轻踢我一脚,又瞟一眼张立宪:“怎么碰上的全是胡搅蛮缠的小王八蛋?”

张立宪也满眼都是笑意,他知道,营座这个样子,应该是不生气了。

虞啸卿道:“那就和张立宪一样,先到军校上学,读两年回来跟我。明天安排人送他去。”

这应该是天大的恩情。进入军校就意味着从此成为精英,而不用在大兵群里打滚。也许是我实在让他想起了那第一个赖死赖活要跟着他的十六岁少年,现在站在他身边的精英。

可是这对于我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我惊恐地睁大了双眼:进了军校,规矩严格,必须到公共浴室洗澡,按时间脱军装睡觉,更何况进去的时候还要体检……我的身份在那种地方绝对瞒不了一个小时。

顶着虞啸卿温和的目光,我咬着牙说出了不要命的四个字:“不去军校。”

虞啸卿脸一下沉的如风雨欲来:“那你想去哪?”

我说:“跟着你的部队。”

张立宪忍不住插嘴:“脑壳坏掉了?让你去军校就是为了回来跟我们。”他一着急,四川味带出来。

虞啸卿一字一句道:“要跟着我,就先乖乖去读书。”这回真怒了,张立宪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出。

我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强大威势,硬着头皮重复:“我跟着你,可我……不去军校。”

虞啸卿什么话也没再说,一把抓起我衣服领子,瞪视了一会儿,直接扔出了门外。
 楼主| 发表于 2009-5-11 14:00:4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激战

我躺在虞啸卿办公室外的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他手重的很,这一扔的结果不但使我戳了右脚,脊椎骨也好像断成了十七八截。

虞啸卿和张立宪在屋里对着地图低声商议什么,他们俩谁都没再看上我一眼。

刚刚入夏的天气,变幻莫测。几个闪电之后,倾盆大雨兜头洒下来。疼痛稍过,我挣扎着从泥水里爬起,一瘸一拐地走出去。我不恨虞啸卿,面对这么不识抬举的混小子,只摔一下实在是手下留情。

我并没走远,因为也没有地方可去。就仍然在虞家军驻扎不远的地方坐下来,缩在一个根本不足以避雨的屋檐下,远远望着他们,静静地等天晴。

后来的几天里,我每天就坐在老地方看着这些人忙碌、训练,偶尔也能望见虞啸卿挺拔的身影。他们开火的时候,我就挨门挨户去讨点剩饭,拿回来和他们一起吃,只是中间隔了个不可逾越的距离。这一切,虞啸卿应该看在眼里,但是他根本不予理会。张立宪等人也都当我不存在,任由我这么在远处固执地观望。

收编工作没需要太长时间,有一天深夜,突然响起紧急的哨声,在黑夜中格外尖锐刺耳,那是集合令。数百人应声而起,跑来跑去收拾武器装备,倒还没失了秩序,忙乱中仍不时听到各连连长及张立宪等人的高声呼喝。

我大着胆子凑上去问一个面目较为和善的兵:“大哥,这是要开拔了吗?”他看看我:“是啊。南京政府急电,说日本人诬陷我们杀了他们的什么人,军队都派到下关江面了。急调各路军队回去协防呢。”我急问:“怎么走?”那兵把一些辎重拿绳子捆了:“说是先步行到武汉,有车直接运到南京。”他扛起辎重走掉,留下我心乱如麻。

两条腿无论如何追不上四个轮子。他们坐卡车走掉,我怎么办?咬咬牙,大不了追到南京。

虞家军训练有素,很快便整装完毕。虞啸卿大步走在前面,他的马也贡献出来驼着东西。黑夜行军,怕吵到百姓,就免去了开拔前例行的军歌。我跟队尾保持着很近的距离,默默跟随。不时听到队伍里有人紧张而兴奋的低语,他们都被虞啸卿带疯了,仿佛上战场不是一件送命的事,而是一生下来就直奔的目标。

当真是急行军,走了两天只休息了三次,每次不超过十五分钟。吃饭的点,虞家军们手里拿着干粮边走边啃,所谓干粮,不过是事先配给的每人每天两个窝头——他们一向不富裕。可就是这样的伙食也让我眼馋,因为从出发那天起,我就没吃过什么东西,这样的行进,我不可能有时间再去讨吃的。

他们吃了四顿之后,我身体开始打晃,走路总也分不清迈出去的是左脚还是右脚,饿得心慌,什么也想不起来。甚至忘记了我从哪来,要干什么去,只牢牢记得一件:跟上,不死就得跟上。

暮色深沉,一个人影从队伍前头跑过来,把两个硬梆梆的东西塞到我手里,说:“营座给你的。”随即又大步跑走了。我抓着手里的东西狂啃起来,仅存的理智告诉我,这是虞家军的例行干粮,刚才那个人,是张立宪。


深夜。
突然响起了密密匝匝的枪声,子弹在黑漆漆的夜里撕裂空气。队伍中几个人应声而倒。
虞啸卿在前面大吼:“伏击!隐蔽——”几百人迅速寻找藏身之处,匆忙中未乱阵脚,最终在虞啸卿的指挥下聚拢到一条不高的土陇后面。好在敌人主要对着队伍中段开火,我在队尾跟着跑,不知道被谁一脚也踢到了土陇后面。

接下来就不再有任何对白,枪声和子弹布满了整个世界。我千百遍想象过战场的样子,可是就这么一个小规模的伏击战,已经远远比我最恐怖的猜测还要疯狂。打了一个时辰,子弹密集的让双方都抬不起头来。我听见张立宪扯着嗓子喊:“营座!是日军!半路阻击,不让我们去南京——”虞啸卿以同样的声音回答:“小股部队而已,估计弹药不多……”话音未落,一颗子弹贴着他的钢盔擦过,在黑夜里都能看见火花。他低低头,接着说:“一会儿火力一定弱下来,听我指挥,冲上去!”



果不出他所料,没过多久对方的枪声稀疏下来。虞家军这边的子弹也要省着用,看来肉搏在所难免,已经能看到对面的人影在火力掩护下冲过来。虞啸卿紧紧抿着薄薄的嘴唇,突然喝一声“好”,把军装领口一扯,拿着他的刀当先跃出了临时战壕。张立宪、余治等人只差他半个身子,其他人也纷纷跳出来。我随手从一个死人手里摸过一条枪,跌跌撞撞地跟着。后来回想这种不可思议的勇敢,我觉得只可能是因为,跟着他们的身影已经成了我的某种本能。

落在后面的我开始并没获得什么交锋机会,虞啸卿出去就手起刀落,砍翻好几个。他那支科尔特也不是吃素的,左手刀右手枪,远近通吃。前锋已经激战上了,我也终于冲到混战的场地,两种军装的人混成一团。可是其中并没有我熟悉的日军服饰,我一时手足无措。此时张立宪和一个人滚成一团,那人拿着把刺刀压在上面,举起的手腕被张立宪死死攥住,一时落不下去。我慌了神,本能地抬起枪要射击,突然发现一个最荒唐的事情——我根本不知道枪是怎么使的!

张立宪也急了眼:“枪托!”我如梦方醒,使出全身力气砸下去,那人应声而倒,在地上哼哼。张立宪爬起来,抢过我手里的枪,熟练地给了他一发子弹,然后狠狠瞪了我一眼:“格老子!枪都不会开还往上冲个屁!”在我目瞪口呆地注视下,他又花了几秒钟重新示范一遍拉拴扣扳机的全过程,然后往我怀里一扔,又冲上去了。

我此时该庆幸自己的动手天份,演练两次完全熟练了,尽管放的都是空枪。可既然不知道这些不着日本军服的是什么人,我完全没胆子开始人生第一次杀人经历。突然间,十几步外一个人的脸闪到我记忆里,借着刚钻出云的月色,我清清楚楚看到了那天凌辱我的三个人之一。别说他没穿日本军服,就是滚到大粪堆里我也能一眼就把他认出来。

那天的感觉猛然又回来了,痛楚充满了四肢百骸。我好像那天看到刀疤他们劫掠女人一样,整个人魔怔起来,不,比那时的感觉更为疯狂。我已经忘记了周围是什么人,什么环境,直直向那个凶手冲过去,子弹从我旁边呼啸而过,父亲在前面对我招手。

那家伙显然被我的不要命吓住了,等我冲到他跟前才想起举起枪,可是距离近的不能射击,他用枪狠狠砸我肩膀。我倒下的同时拽倒了他,不顾他还在疯狂地用枪托砸我,顺手摸起地上一个锋利的东西——锋利的完全符合我的渴望——照着胸膛捅进去,鲜血霎时糊住了眼睛。这家伙垂死挣扎的最后一下正中我后脑,失去意识前的瞬间,我感觉到一只手有力地把我从敌人怀里拉出来,同时听到虞啸卿低声骂道:“找死!”
 楼主| 发表于 2009-5-11 14:14:1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北上

我再次试图睁开双眼的时候,眼前仍然一片迷糊。只听到有人登登登跑出去:“醒了!营座,醒了!”

等到双目对准了焦距,虞啸卿已经站在床边,低头仔细端详我。张立宪侍立在旁边。


初晨的阳光透过窗棂射进来,撒在两人身上星星点点的金色。可是就算立在这么柔和的背景里,他的线条仍然坚毅的不成话。

虞啸卿道:“这小子命挺大啊,被凿那么狠,才换了个轻微脑震荡。”聋子都能听出来虞营座今天心情极好。

我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说什么。

虞啸卿自顾自继续:“连枪都不会使,敢这么不要命的冲上去,胆色可嘉。真的不怕死?”

我脑子里立刻蹦出见过的那些大兵跟长官说话的方式,他们都是先大声喊个“报告”:“报告!身为军人,当随时准备玉碎!”

虞啸卿定定地看着我:“姓名。我总不能连自己的兵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又惊又喜:“我叫……”突然想起忘了喊报告,连忙补上一声:“报告!”

虞啸卿终于笑起来,神色里隐约有小男孩般的顽皮:“你叫报告?”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笑容,一种干干净净的、不染俗尘的笑容。他笑起来真是好看。

“我叫周非,非常的非。”男孩的名字编起来也简单,我只需将本名“周芳菲”去掉一字,另一字改个同音。

“周非!”

“到!”我不顾头晕从床上跳下来。

他一抬我下巴,让我正好昂头看着他:“换好衣服,跟着张立宪出来集合。”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让我昏迷的那场战斗结束已经四天。敌人确实如张立宪所说,是来阻挠我们去南京的日军,不过因为湖北名义上还不许日军进驻,所以他们只能换了装偷偷潜进来。

当时虞啸卿一手挟着不省人事的我,一手拿着科尔特。张立宪挥着他的刀在旁边护卫。好在战斗很快结束,他们又走了两天,一直把我带到武汉。武汉也没有足够的军医能够来照顾我这种轻伤的小兵,当时还有无数的战务要安排。所以虞啸卿确定我的脑袋没事后,就直接把我扔在他的住处让勤务兵守着。他自己则昼夜在办公室处理调配,几乎没离开也没合过眼。

张立宪说经过的时候我冷汗直冒,幸好伤在后脑,幸好战事紧急,要是伤在身上或他们有余裕检查的仔细点,我必定难逃一劫。

“当时那么不要命的冲上去,想用牙咬死那个鬼子啊?多亏营座把他的刀扔过去,不然先死的指定是你小子。”张立宪带我去集合时,不住嘟嘟囔囔。我才明白怎么就那么幸运,顺手一把就摸到锋利的武器。这眷顾不是来自上天,而是来自我的营长。

虞啸卿站在高台上,我随着张立宪、余治和另一个叫李冰的年轻人侍立在他后边两侧。下面是一片黑压压的队伍,整齐而肃静,不单有原来的虞家军,还有补充进来的新力量。

虞啸卿一扬手里的电文:“南京危机已经解除!失踪的人找到,小日本也乖乖退了兵!”他停一停,看着下面的人:“不过,还有更大的任务等着。我和诸位,厉兵秣马,不是为了龟缩在后方坐视国难!上峰来电,北方战事紧急,命虞家军前去协防。”他手一指右边,远处整整齐齐一排崭新的武器,各种各样,应有尽有,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奢华的得让人不禁摒住呼吸。

“这一去,极有可能埋骨他乡,马革裹尸不得还。上峰让我们去,因为人都说,虞家军是铁铸的。铁甲过处,定能打出一个像模像样的大好河山!”

每次他要出征,底下的军队都能成功被点燃,他们就是认定了他,不惜把命交给他,随着他埋骨他乡,随着他马革裹尸,一切都值得。

阳光下的虞啸卿,胸膛微微起伏,整个人射出奇异而迷人的神采。他为这个命令而激动,如冰山一般矗立的身躯下,有熊熊燃烧的东西,直至他生命殆尽。

虞啸卿说完之后,就那么站立了良久。从台下仰望的角度看,他顶天立地,没有东西可以压弯。
 楼主| 发表于 2009-5-11 14:16: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相随


北上抗战的日子是漫长而艰苦的。在不断转战各方的征途中,我们越来越熟悉彼此。

张立宪是四川人,家境良好,十六岁跑出来跟着虞啸卿,临走前给爷娘磕过三个头:“抗战不胜,永不回川!”这誓言与当初虞啸卿离家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他本来也是我们当中最像虞啸卿的人,从时刻挺着的身板,到睥睨生死的冰冷,唯一不同的是,他开心大笑的时候比营座要多得多。但虞啸卿还是最喜欢他,亲手教他格斗,甚至连那把亲手铸的刀有时候也肯借给他。

余治来自唐山,颇有幽默感,有时候嘻嘻哈哈胡闹,可是不妨碍严肃的时候拿出一腔热血。他上学的时候,偶遇张立宪,俩人打了一架之后,鼻青脸肿的余治彻底被拐进虞家军。他替虞啸卿背着那把刀,刀鞘很特别,是用竹子削成的。刀鞘是虞啸卿铸成刀后,他的父亲送的礼物,同时送的还有八个字:“修竹藏铁,坚而不折。”

最后一个和我熟悉的是李冰,安徽芜湖的学生。之所以最后熟悉,是因为我们两个都话不多,很多时候闷头自己呆着。我是生怕和大家接触多了露破绽,宁可保持一定距离;可李冰就是性格使然,他不好说话,心里自有主意。

关于虞啸卿,我无法说自己熟悉还是陌生。我和他接触得越多,就越发现他身上无尽的特质,每一种都吸引着人追随他,为他卖命而不悔,这些特质本身却是矛盾的。

他才二十八岁,可是如所有不世出的雄才一样,在弱冠之年就建立了第一笔功勋:十七岁率一百乡勇击退三百流寇,说出来就令人意气昂扬,血为之沸。

后来他走出湖南,战功赫赫,不仅排兵布阵有道,且身先士卒,所以身边虽然有无数死士,还是难免受伤。大多数时候他军容整齐,但我听张立宪说过他身上有多少纵横的伤痕。

他天生威严冷峻,虽然是仅仅是个年轻的营长,可是我敢说,党国大多数将军站在他旁边,都会黯然失去光彩;

他最敬的文人是屈原,武人是岳飞,最大的梦想是收复河山,最坚定的认为军人的无上光荣就是战死沙场。虞营长的精忠报国志在国军里是出了名的,没有谁像他一样枕戈待旦,时刻绷得像张弓、挺得像面旗。

他几乎没什么爱好,可是每天雷打不动的一件事就是清晨找个清静所在练刀,大多数时候在驻地附近的山上,名副其实的闻鸡起舞。他一般带着张立宪,有一两次我也有幸跟随。刀法平实而霸气,能斩断一切敢阻挡他去路的障碍。

从任一方面看,他都是铁骨铮铮的军人,砍头不眨眼睛的汉子。

可是还有时候——尽管少之又少——他会像孩子一样顽皮地开玩笑,和张立宪他们奔跑着打球,冲着被撞倒的张立宪喊“摞上他,摞上他”;

他也会近乎温柔地帮普通的士兵整理仪容,拍拍他们的肩膀或脑袋,如对自己的亲生弟兄;

他不耐烦上峰的应酬和污浊,像个极倔强的少年一样把那些客套的虚词顶回去,脸上满是不谙世事的愤然;

他微笑起来干净澄澈,笑意如水晶的光芒从眼角闪烁到嘴边;极少的时候大笑,爽利的好像天上的清风,涤荡听者心里的俗尘;

他是杀人如麻的老手,不知道有多少敌人做了刀下之鬼,可是一双白手套永远那么耀目,军装纤尘不染,征尘和鲜血从不会附在他身上,抑或心上;

是的,我越接近,就越迷乱看不清楚。这是天真与铁血两个极端的融合,幸好,无论他的天真,还是他的铁血,都那么能蛊惑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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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啸卿对我始终另眼相看,倒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眷爱或赞赏。只不过和张立宪他们比起来,我实在缺乏了一股悍勇之气,而且仅就外貌来说,简直可以称得上“白净文弱”。

虞啸卿潜意识里认为我最小,虽然余治还比我小三个月。他有几次皱着眉,捏捏我的肩胛骨:“怎么还这么瘦?个子也长得不快。你看那帮牛犊子,比你高半个头,张立宪都快赶上我了。”

其实自从结束了颠沛流离,我已经比原来高了不少,按照一个女孩子的标准,我几乎是无懈可击的健康。可是再怎么长也赶不上那群快长疯了的“牛犊子”。

我知道送这样的兵上战场他没法放心,尽管在战场上我从来没比谁怂过。有时候故意在脸上弄点黑脏,好显得粗野一点。可是只要他见到,一定会拿手套帮我擦掉:“军人定要仪表庄重,我虞啸卿不带土匪!”擦掉之后,又难免皱眉头:“这么秀气,怎么上战场。”

时间在南征北战中过去。

我学会了开枪,学会了杀人,学会了面对最残酷的肉搏,学会了像张立宪一样做出狠巴巴的样子对待任何一个触及我私人范围而有可能使我暴露的人。他们说,这小子急了眼简直比张立宪还狠。可是他们也承认,瘦小沉默并不代表不讲义气。所以他们乐意跟我称兄道弟,像对弟弟一样纵容我的不合群和发狠。

最重要的,我学会了像他们一样崇拜虞啸卿。不,不是学会,这是每个追随他的人自然需求的一种东西,就好像无法抗拒空气和水。
 楼主| 发表于 2009-5-11 14:20:0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北平





无边无涯的厮杀中,偶尔也有可以放松的短暂间隙。

1936年初,我们来到北平。其时日军的势力已经从三面对北平造成包围之势,南京政府派大员谈判,试图阻止日军进一步蠢蠢欲动。虞家军和其他部队被调来做谈判的后盾,以防万一。其实我知道,我们营座巴不得谈判破裂,在他看来,中国的河山没有任何可商谈的余地。

我是兴奋而感伤的。母亲是北平人,我的幼年时代就在这里度过。直到母亲去世,父亲无法独自面对旧情旧景,才带着我迁回东北的祖宅。谈判冗长罗嗦,我有足够的时间重新踏遍儿时的足迹,虽然没有了父母,可是陪在身边的换成了三个年岁相仿的少年。咬着前门的糖葫芦,挤着看天桥的杂耍,到大栅栏喝大碗茶……一路嬉闹着走来,也就忘了伤心。我喜欢面人儿,一手举着一个在庙会里逛,张立宪怕把面人碰坏了,在旁边挡着挤挤插插的人流。他一向照顾我,如自家兄弟。

虞啸卿对这些完全不感兴趣,甚至对谈判桌上的动向也意味索然。他只天天忙着搜集附近日军驻扎的详细情报,是否有人数变动,哪里又修了重要工事,等等。

北平军部有一位李主任,曾经来拜访过营座。他的一团和气在虞啸卿这注定碰一鼻子灰。当此人悻悻出来的时候,看到了从外面回来的我和张立宪。

说实话,我们对李主任印象不错。他职位极高,却从来不拿架子,跟他说话好像春风拂面,每句话里都透着亲热和贴心。他甚至邀请我和张立宪到他军部的办公室玩,真大着胆子去了,简直觉得自个儿成了傻子,那么多眼花缭乱的新玩意儿,好多是从美国带回来的。我们比起同龄人阅历丰富的多,可是那仅限于沙场上。我们知道子弹从什么角度射出去最合适,听见枪声就能准确地报出武器种类和型号,但到了这里,就笑话百出。比如某天李主任塞给张立宪的口香糖,这小子生生咽了下去,吓得李主任差点叫医生。

有一天,张立宪偷偷叫我:“李主任让咱们去,说有好东西。”我彼时已经有些厌倦了这种背着营座开溜的把戏,而且总觉得那个李主任的眼神最近很不对头。张立宪可不由分说,生拉硬拽。

喊了报告进去,李主任照样全身都堆满了热情和欢迎。他笑眯眯的看着我们,让我更不舒服。

“小张啊,我一个下属刚去了趟四川,我知道你是那里人,特意托他带了一点土仪回来,以慰我将士思乡之情啊!”

一个大包放到张立宪怀里。这何止是一点,简直包罗了四川的一切特产,甚至还有一小袋川人独爱的麻花椒。张立宪激动的话都说不出来,这小子平时见到和“川”字沾边的东西就走不动道,此刻怀里这一大包,每一件足以让他回去做半个月的思乡梦。我知道如果有可能,他宁愿一辈子不离开虞啸卿,可是这也不代表他不想家。

李主任看着眼泪汪汪的张立宪,亲热地搂搂他肩膀,拽了一口似是而非的四川话:“哭啥子,哭啥子嘛。”这动作虞啸卿经常做,但此刻换成李主任,怎么看怎么别扭。张立宪也觉得不适应,往旁边躲了躲,语无伦次地说:“主任,多谢您,多谢您。”李主任有些尴尬,哈哈一笑:“谢什么,以后常来玩。”

回去的路上,我拿着自己的那份东西——一条从美国带来的极精美的军用皮带——听着张立宪不住唠唠叨叨。讲他小时候,讲他在四川的死党们,讲他旧式的贤惠母亲和不怒自威的父亲。

兴高采烈一进门,迎面就遇上虞啸卿,他直截了当地问我们去哪了。张立宪有些胆怯,期期艾艾地把认识李主任的事说个大概,说到今天拿到的礼物,又转而兴奋起来。


虞啸卿等他说完,倒没发怒,只是拿马鞭轻轻敲两下他的头,道:“李主任那儿,以后就别去了。”

“啊?”张立宪一脸疑问求解的表情。


虞啸卿看着他俊朗的脸,有些迟疑,似乎在斟酌怎么措词,半天才很简约地说了五个字:“他……喜好男风。”

“啊!”上次是疑问,这次是惊呼。张立宪嘴巴张得能吞下个鸡蛋,大包特产“咣当当”掉在地上。

虞啸卿直接伸手把他的下巴抬回去,从我们身边大步走开。
 楼主| 发表于 2009-5-11 14:23:2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观戏




这以后的好几天,张立宪都阴沉着个脸,一副全世界欠他钱的样子。那包四川特产被他反过来调过去看了好长时间,终于还是忍痛扔掉。

三天后的早上,我正在院子里洗脸,张立宪陪营座练刀回来,进院子就把汗湿的衬衫脱下来,光着膀子就要回屋。我突然发现他左肩上一片殷红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扫过,叫住他:“你肩膀怎么回事?”张立宪冲上来堵住我嘴:“龟儿子,喊啥子咧!”

我不顾他凶狠的眼神,固执地指了指他肩膀。张立宪脸上红红白白,松开我,支支吾吾地说:“那个老头子的手,想起来就要吐。”说完都没敢看我,就冲进房间。我想起李主任搂他肩膀的场景,顺带勾勒出这小子洗澡的时候拿把刷子照着那个部位猛刷的样子。

一旦想出原因,就发现憋着笑实在是件难事,当我跑到虞啸卿办公室给他送公文的时候,嘴角边还挂着笑意。虞啸卿今天倒是坐着,他需要在桌子上写批示。他抬头看看我:“大清早就那么美?你领双份饷啦?”我一个立正:“报告!没有!”


虞啸卿摇摇头:“你在这等我会儿,我批完了你一块送出去。”

“是!”我笔直地站在办公桌一侧等待。

虞啸卿一边埋头,一边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张立宪肩膀怎么回事?今天我看见伤,他还躲。”

我略一踌躇,决定如实汇报:“报告!那天李主任拍了拍他。”

“那怎么了?”虞啸卿的注意力没在这上面。

“就是那只肩膀。他说想吐。”

“哦。”虞啸卿仍然心不在焉,笔走龙蛇。但没两秒钟,我就发现他笔尖停了,虽然低着头看不到表情,但是双肩微微抖动。这是猜到原委之后的正常反应。

我无可奈何地说:“营座您想笑就笑出来吧。我试过,忍不住的。”

被我这么一说,虞啸卿再也憋不住,往后一靠仰头大笑,我从来没见他这么开心过,简直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他笑累了,把两条长腿放松地伸开搭在办公桌上,拿起马鞭捅捅我肩膀:“鬼灵精。”

第二天下午,虞啸卿走进我们住的院子。张立宪他们三个正拿着脸盆准备去洗澡,虞啸卿指指我:“你不跟他们一起?”张立宪翻了我一眼:“瓜娃子脾气怪的很,从来不和我们搭伙。”

虞啸卿挥挥手:“快去快回。程团座送了几张戏票,晚上带你们看戏去。”

我们几个觉得好像天方夜谭。尽管知道他对京剧情有独钟,但是跟他这么些年,还是头一次有娱乐活动。

事实上那是梅兰芳先生重返北平后的首次演出,在当时最宏大的剧场——珠市口的第一舞台。

珠市口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无需坐车。出发的时候,我们兴奋已极,毕竟第一次跟着营座上街,满身都按捺不下精神头。

虞啸卿一切如常,面色冷峻,军装干净挺拔的没一点褶皱。他目不斜视,大步走在珠市口大街上,那架势跟往常出征也没什么区别。我猜想他只此一次短短露面,已经足以满足北平所有有女儿的家庭对于乘龙快婿的终极想象。

因为我们几个简直能感觉到是被周围的无数目光簇拥着前行。

虞啸卿毫无觉察,他一向是有了标定目的地,就把自己像一颗炮弹一样坚定地打过去,完全无暇顾及其余。

半小时后我们就坐在了第一舞台的包厢。

这感觉奇妙而熟悉。我的父母曾经就是最坚定的票友,没事在家里一唱一和。《牡丹亭》、《西厢记》、《霸王别姬》……今天上演的就是《霸王别姬》。

梅先生的功力没得说,庄重华丽,板眼悠扬。可惜除了我和虞啸卿之外,那几个小子对第一次进包厢的新鲜和里面的点心更感兴趣。

演到项羽英雄末路,悲不自胜,虞姬在台上手持双剑,且唱且舞:“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挪……”虞啸卿闭着眼睛打拍子,眉头紧锁。我听得入神,也跟着小声唱起来,唱了几句。才发现营座正目光炯炯地盯着我,颇感兴趣:“你会唱戏?”

我起立:“小时候学过。”

他摆摆手,示意我坐下,不无感慨地回想:“九岁那年,跟着家父到戏园子。看的是《挑滑车》,当时就想,哪里再得高宠这般英雄人物,足以值得世人钦仰千年。后来学会看文戏,才知道词藻之妙,另有一番气概。”他轻轻击着桌子,吟道:“彤云低锁山河黯,疏林冷落尽凋残。”《夜奔》里林冲的这两句唱词被他吟的荡气回肠,令人愁上心头。

我正待再说。张立宪指着虞姬:“演虞姬的女子郎个舞得那般好剑。”虞啸卿皱着眉头纠正他:“那是梅先生,男的。”张立宪瞪大了眼睛:“啥子?那般推来推去的,是……两个男人?”见虞啸卿不理他,小声嘟囔:“那不跟李主任个龟儿子是一回子事。”
这下虞啸卿可有点火,没想到有人这般无知地侮辱他心里的艺术,他喝道:“那是男旦。什么李主任!这两天除了李主任那个王八蛋,你还知道什么!”他用马鞭狠狠一捅张立宪肩膀:“还知道什么!”

我想当时张立宪还没彻底从前两天的阴影中缓过神来,脑子根本没正常运转,听虞啸卿这么一骂,他噌地站起来:“我还知道您!”

“噗——”余治嘴里的一口茶整个喷出来。而且他当时正转脸看着虞啸卿,一点没糟蹋,全贡献给营座大人笔挺的军装。

虞啸卿目瞪口呆地看着脸色煞白的余治,桩子一样戳着的张立宪,以及表情怪异又忙着帮他擦拭的我和李冰,最后终于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早晚把你们这群小兔崽子全毙了!”

本次看戏,兴致勃勃而去,心惊胆战而归。唯一还算好的结果是,虞啸卿把我留到他房里,畅谈了一个晚上京剧,时不时唱两句。

那天晚上,我望着自家营座,没来由的伤感,他对自己太苛刻,除了军务不肯放纵任何爱好;所以他太孤独,哪怕遇到了这么一点微小事情的同好者,都得遇知己一般。我想他心中一定有很多可以跟别人分享的宝贝,可是他没时间,今夜的一夕畅谈,已经是很奢侈的荒废。

第二天虞啸卿精神健旺如常,我上下眼皮直打架。他开始工作,我回去睡觉。路上遇到张立宪,手里拿了几份拜贴,急匆匆过去。

我叫住他:“怎么突然这么多人拜访?”

张立宪抓抓头:“似乎是有几家小姐看上了营座,托人来说。”

我就差仰天长叹:“他就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么多麻烦!”

不出意料,所有的人都被拒之门外。

不过也没拒两天。因为我们突然接到紧急命令,日军准备秘密进犯绥远,虞家军被调往绥远某城驻防。

战斗又开始了

 楼主| 发表于 2009-5-11 14:25: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 弃城




我们的目的地是绥远某小城。

城虽小,但地理位置十分重要。离它三十里还有一座县城,这两个和平时代不起眼的小地方,战火一起就成了遏制敌军的要塞。
“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把城守住。”这是上峰给的死命令。

好在城虽小,据说物资倒还丰富。日军早在个把月前就蠢蠢欲动,绥远主席傅作义及时调配了足够的储备,重武器、重炮、弹药、粮食……在这一个月内物资补充了三次。那架势,好像不把这个小城搞得铜墙铁壁誓不罢休。城里已经驻扎了一个团,据说上峰还根据地情,特别派了个骑兵连。

有人、有装备、有物资,心里就有底。勇气,虞家军从来不缺;战略战术,有虞营座和诸位连长呢,谁都不是白给的。
我们走在路上,越想越精神抖擞。毕竟很久没有和日本人开火,谈判桌上缠来缠去又拖的人头疼。虞啸卿早就闷了一肚子火在心里,所以这次出征对于他倒是一剂良药。
目的地越来越近,转眼就只剩下两天的路程。

晚上,虞啸卿命令驻地休息。这次不是急行军,谁都留着劲儿准备大干一场。
我捧着水跟在营座后面转悠,他拿着那份小城的地图看了好几天了,车上也看,走路也看,睡觉的时候就放枕头边。地图上被他画的密密麻麻,原来的字都快看不清。

“先喝口水吧,营座。”我第十二次小心翼翼地说。
“哦。”照样干答应不行动。我知道他耳朵其实根本没在听,说再多遍也就把你当个留声机。
“砰”!门被撞开,李冰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慌得手脚直哆嗦。这可不像他的风格。

虞啸卿也有些吃惊:“怎么回事!”
李冰咽了咽口水,艰难地把那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我们要去的……那个……驻城守团纪团长……弃城逃跑了。”
“啊?”我忍不住惊呼,随即捂上自己的嘴。
虞啸卿脸上肌肉微微地动,想必在咬牙:“还有什么?”
“团里三分之二的人都一起跑了。”

虞啸卿:“还有?”
李冰低下头:“还有物资、装备……被拐走了大半。”
虞啸卿盯着地面,好像要用目光把那里砸出一个坑。
李冰略略恢复了平静,接着说:“我听留下来的守军说,这纪团长本来是个土匪头子,后来带着手下被阎锡山收编。暗中还是贩枪倒ya片,什么都干。有了钱就多多往上峰那送,买出了战功。但他还觉得不自在,这次暗中活动让上峰调他来守城,骗足了东西,就带着手下人跑了,不知道又去投奔哪个军阀。”

虞啸卿眼睛里此时能喷出火,喝道:“周非!李冰!”
“到!”
“传令下去,连夜开拔!尽快赶往目的地,接收剩下的残部和物资!”
“是!”
虞啸卿缓缓道:“发电报告诉那边的人,肯留下抗日的,都是国之忠勇;把跑了的人名字都记下来,以后让老子逮到,全他妈剐了!”
“是!”

又开始急行军。
到达小城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虞啸卿带着张立宪等人仔细察点剩下的东西:炮原本十二门,被拐走了七门;反坦克武器全数端走;重机枪剩了四挺;弹药留下不到四分之一;没了。

我们对着这点东西发傻,只有看到虞啸卿的时候才略略有点安心。他在城墙上巡视,神情越发坚毅,好像他一个人站在那,就能挡住敌军百万。

日军说来就来。他们派伪军在前面打头阵,自己跟在后头冲,人数估计是我们的六七倍不止。

枪林弹雨的世界。
小城设了两个明堡、两个暗堡。机枪在里面吐着火舌,扫倒一排又一排的人,可是就像割草一样,这茬还没干净,新的又冒出来。
本城的防备工事看上去牢固,其实都是表面文章,姓纪的才懒得在上面多费心思。虞啸卿到了之后,命我们昼夜赶工,终于在极短的时间内把个城防搞得像模像样,多挑剔的上峰看了也得竖个大拇指。

不然按照纪团长以前的城防设计,实在令人怀疑他搞城防的目的就是让我军被鬼子成功一锅端。尽管如此,我方依然伤亡惨重。

城里有个电台,可以保持我们和另一座守城军队的联系。他们在绝对条件上比我们要好,起码物资充足,可是他们那边面对的敌军是我们的三倍。


两边的喊话员,天天除了跟上峰交流战报汇报军情,就是跟对方攀比谁更艰苦。
“今天二连连长殉国啦!他那个连只有两个人了,哦,现在就剩下一个。燃烧弹!被燃烧弹打中的!”我们的喊话员不无骄傲地跟那边吹嘘,可惜话没说完就呜呜痛哭起来。对方沉默。
二连剩下的那个人,就是他。他的连长,死了。

第十四天,不知道第多少次进攻
早就看不见了手榴弹满天飞的场景。因为我们已经没得可扔,剩下的可怜的一点被珍藏,留着万一城破了跟敌人一块玉碎。
有两个庞然大物向我们进发,是日军的坦克。我们没有任何反坦克武器,只能把燃烧瓶往下扔——根本砸不中。
虞啸卿一个个把我们推开:“燃烧瓶也不多。太不知节省!”他环顾:“谁冲过去干掉它?”
“我!”张立宪一身乌漆马黑地站出来。
“还有我!”余治跟着。
他俩是为数不多的还没挂彩的人。
虞啸卿盯着他们两个,似乎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马上准备。让机枪掩护!”

这绝对是个九死一生的活儿。俩人身上捆好燃烧瓶,一人盯准一辆,冲了过去。我们的机枪已经远远不如前时猛烈。所以当余治抱着燃烧瓶滚过去的时候,坦克里面的机枪手直接从里面探出头来给了他一枪,正中后腰。余治哆嗦一下,把燃烧瓶投过去。

张立宪这边的鬼子更胆大,弃坦克跳出来之后,直接对着张立宪劈面一刀。张立宪当时正跟另一个冲过来的步兵肉搏,被那位勒着咽喉勒在胸前,他刚准备给背后那位来个背摔。大刀带着风砍到,张立宪就势一闪,后面那位被干净利落地劈成两半。

鬼子一看杀了自己人,也红了眼。第二刀紧接着到了,同时到达的还有远处飞来的一颗子弹,击入张立宪左腿。第二刀就没闪开,斜着从右肩劈下来,切入太深,刀嵌在骨头里一时拔不出来。握刀的人整个吓傻了,连松手都忘记。张立宪也忘了疼,另一只手从腰里拽出自己的长刀,狠命送进对方腹腔。然后他就昏了过去。

两辆坦克的机油箱爆炸的时候,虞啸卿脸上一点未见轻松。他焦急地像热锅上的蚂蚁,吼得变了声:“他们俩呢?还没回来?派个敢死队出去,就是死了,也把尸体给我拽回来!”

“报告营座!回来了!”余治晃晃悠悠地站在几米开外,身后拖着不知死活的张立宪。
“军医!”虞啸卿像炮弹一样呼啸着冲过去。

余治的子弹还留在腹腔里,不知道打穿了什么器官,反正现在也没有手术的条件。
不过跟张立宪比起来,他算相当幸运。那一刀砍得太深,伤痕足有一尺长。张立宪全身都被血染透了,锁骨无疑砍断了,白森森地断面从肉里戳出来。这伤包都没法包。

营座看起来要发狂,我担心如果张立宪现在头一歪死去,他会不会毫不犹豫步其后尘……
 楼主| 发表于 2009-5-11 14:29:5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 和谈




第十六天上,日军有点吃不住劲。他们损失也不小,尤其是两辆坦克都被干掉。

两军炮火间隙,一个穿便服的人从敌军中走出来,用中国话喊:“求见虞啸卿营长!”

虞啸卿此刻并没在城墙上,他左臂中了一弹,子弹嵌到了骨头里。徐军医察看伤口,脸皱的像苦瓜:“营座,得取出来。要是等发炎感染了,这条胳膊就废了。”虞啸卿有点疑惑地看着他:“那就取,废那么多话。”
徐军医更加为难:“没有麻药……”
虞啸卿不耐烦地打断:“别婆婆妈妈。开始吧。”

这个时候,日军的代表被蒙着眼睛带进来。
正准备处理伤口的徐军医一愣,虞啸卿示意他继续。

日军代表解下眼罩,看到虞啸卿端坐正中,医生弯着腰背对他拿着虞啸卿左臂,我半蹲半跪在虞啸卿旁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在下松本健二。希望虞营长贵体无恙。”
我心里痛骂:“把你们全家都带到战场上来,看你爹能不能无恙。”
虞啸卿任由徐军医拿着镊子刀子在他胳膊上忙活,倒是没事人一样:“中文说的不错。乍听上去还以为是同袍,可惜披了狼皮。”

松本仍然笑嘻嘻的,看来他来之前就做好受辱的准备:“东亚共荣,大势所趋。我虽在日本军中,也早听说虞营长天纵奇才,年少有为,深为敬佩。没想到在南京政府手下只做了个营长,可惜可惜。”
虞啸卿冷冷看着他。

徐军医满头是汗,他已经把伤口切开,可是子弹嵌的紧,镊子试了几次拔不出来。
每次镊子探进去,我的心都猛地一抽搐,全身神经触电似的痉挛,倒好像被摆布的是我。不想再看下去,又实在不愿意留下他一个人受罪。
仰头看看他的脸,仍然坚如磐石一样,额头、鼻子、嘴,一路刀刻般地线条滑下来,不柔美,可是足以成为俊朗这个词的最佳诠释。

松本得不到回应,有点尴尬,终于转到正题:“我军进入绥远,只不过想与贵方联防此地。唉,误会太深,误会太深阿。虞营长一身才华,难道就甘愿为了一个误会断送性命?我军还有大批后援,踏此城如碎齑粉。可军座实在敬爱虞营长,诚意相邀。如果虞营长愿到东北,等待你的职位和可施展的抱负,远非今日可比阿!”

徐军医低声道:“只能用刀子生撬。有什么东西给他握住,在日本人面前不能喊出来。”哪有现成的东西,我把手腕塞到虞啸卿手里。

虞啸卿声音象炸雷,比外面的炮弹声更惊心动魄:“狼子野心,尽人皆知!虞某人生无他愿,为的就是挥刀纵马,手刃群獠,把你们这群狗头一个一个砍下来!”说到这,他身子一震。我手腕立刻如上了铁钳。
那枚子弹在徐军医使出吃奶的劲儿之后,“啪”地跳出来老高,“当”地一声落在松本面前。松本吓了一跳,登登后退两步。
虞啸卿哈哈大笑,道:“滚回去告诉你家军座,虞某这里不光有子弹,还有手榴弹、机枪、大刀等着他,早晚剖腹沥心,祭我将士忠魂!”


松本知道话已说绝,仍是恭敬一礼,转身离去。

徐军医嘟囔:“这小鬼子倒有风度。营座您没事吧?”虞啸卿脸色阴沉,完全不像刚才那样神采飞扬。他松开我手腕:“咱们还有多少人?”
我揉着手腕上乌黑的五个指印:“不到一百,还得算上伤兵。”
 楼主| 发表于 2009-5-11 14:33:5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章 玉碎

“不到一百人?”
我跟电台那头的难兄难弟也这么念叨。原来的喊话员死了,他受不了全连覆没的现实,冲上城墙猛射一通之后中了弹。
对面宽慰我:“知足吧,我们加一块才七十六。能动的只有二十三个。”
我沉默,他们确实比我们更糟糕。

对方的声音很好听,轻柔的让人舒服,尤其在耳朵快被炮弹震聋的时候,听他说话是享受。
“你家哪的?”攻击间隙我跟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
他叹了口气:“江南。”接着又遐想:“比这边暖和得多。我中学的时候,会在家旁边的小桥写生。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穿旗袍的女子,潺潺的流水。”
我顺着他的话往下想,可惜想象不出太多,我从小生长在北方,没去过江南。
“那你出来打仗多久了?”
“三年。打完仗就回去。”他还没从梦里醒过来。现实是,回不去了,都已经是强弩之末,我们这一仗注定打到死。

这时,上峰传来捷报,绥远境内又有地方的日军被打退了。上峰鼓励我们再坚持一下,尽快调军队来支援。
我连忙跑步去把这个消息告诉虞啸卿,这是第三份捷报了。可是这捷报离我们太遥远,远的看不见摸不着。所以他脸上的表情也没多大变化。
徐军医的助手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报告营座!张立宪好像……快不行了。”

虞啸卿坐在张立宪床边。我默默地站着。
说实话,以他的伤,能挺到现在也不容易。因为根本没什么药品,徐军医尽力用绷带木板固定骨头,喂了半片抗生素——珍贵已极的抗生素。

张立宪发着高烧,嘴里冲啊杀啊地说胡话。
我满脸都是湿的,又不敢擦泪,怕让虞啸卿看见更烦。
他还没走,我就开始深切地想念他。
我想念他在我旁边护着面人儿的细致,想念他以前教我打枪、格斗的耐心,想念别人欺负我的时候他冲出来挡在前面的狠样子,甚至想念第一次见到他,那双挥舞着的长刀。
我没有兄弟。他要是走了,还有人像哥哥一样这么照顾我吗?

“营座……”张立宪迷迷糊糊地喊。
虞啸卿握着他的手,声音象是从干涩的喉咙里逼出来:“我在,我在呢。”我不知道他看着这个从十六岁就跟他的孩子,在垂死线上挣扎,心里是什么感觉,想必比我还要痛得多。所以他才不愿意出声,他害怕一张嘴,就会在我面前流下泪来。
我从没见过虞啸卿掉泪。
张立宪继续说胡话:“娘,回家……营座……”
营座,回家,他心里两样最看重的东西。
虞啸卿嗓子更哑了:“好,回家。打完仗就带你回家。”
“打完仗回家”,今天第二次听到这句话。

虞啸卿在旁边坐了大概两个小时,已经是深夜。张立宪安静下来,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虞啸卿把他的手放回被子,示意我跟他出去走走。
外间屋也躺满了伤兵。一个兵梦里喊冷,他盖着被子,我知道那是烧得太厉害,和气温无关,可是虞啸卿还是脱下外衣,仔仔细细地把他裹好,然后大步走了出去。我想如果可能,他宁愿用一条胳膊去换几片退烧消炎的抗生素。

我们的屋舍东边是一片小树林。月光如水,泠泠地洒在林间地上。
虞啸卿的背影好像岩石一样,一动不动。
良久,他解下中正剑,吓得我以为他要自裁。
可是他把剑递给了我:“十年征战未安枕,清霜晓月抱鞍眠。我爱听京剧,可是从小到大也没时间好好听几次,上次还被你们几个家伙搅了。”他回想起在北平听戏,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来,唱一段吧。明天说不定玉碎,临死前听一段。”他就那么微笑着,在月光下看着我。

我接过中正剑,知道他喜欢《霸王别姬》。
今天早上,我的肩头被一块弹片削中,手抬起来就牵着整个胸口疼。可是管它的,我的营长要听戏,他就要死了,我也是。
我的营长,虞啸卿,从十七岁开始,戎马十三年,临死前,只是想安安静静听一次戏,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委屈?

没有双剑,我只能一手握着中正剑,一手虚握。这样其实挺可笑,可是我真的把自个儿当成了虞姬,舞台上的一招一式一回眸,全都浮现在脑海里:“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自古常言不欺我,兴亡成败一刹挪……”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
虞啸卿真的做了个举手端杯的架势,一仰头饮尽杯中酒,然后直直地倒了下去。
他没什么事,只是太困了,也太累了。十几天来,首次真正闭上眼睛。
我跑过去扶起他,拉到一棵树下靠着。他不用回房,他的房间也早腾出来给伤兵住。他的床,就是张立宪正躺着的那张。

我们在树下靠着,直到天亮。
天亮之后,每个人发给一颗手榴弹,一共五十三个。刚刚够人手一个,包括伤员。
城墙这些天已经快被炮兵轰塌了,随时都可能倒下。事实上,如果今天敌人再轰炸,就能直接冲进城来。我们等不到援军来了。

虞啸卿整理军装,他老是说军人重仪表,可这是这些天来他头一次整理。
他把我们能动的都聚集在城门对面的路上,集合,立正。几十人的虞家军照样整齐。
他吩咐手下去给上峰发电报,就说:“弹尽援绝,城破在即,虞将率五十三人之残部,拼死巷战,玉碎成仁于一役。”

然后他吩咐我们埋伏在两边的屋子里,等敌人冲进城。

他自己则拿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道路正中,手中的战刀拄在地上,另一只手紧紧握着那支柯尔特,目视前方,不再说话。风吹乱了他浓密的头发,像足了乌江垓下那个傲然独立的楚霸王。

我们在屋中屏息良久,动静全无,连几天来例行的炮轰也没一声。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余治从房里连滚带爬挣扎着出来,抱着那部电台:“营座!营座!上峰通话说,伪军多位将领率众倒戈投诚,敌军瓦解,全体撤兵了!”
 楼主| 发表于 2009-5-11 14:34:3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四章 离丧



上峰的援军随即也到了,带着一个医疗救护队。
医师给张立宪敷药动过手术后,终于说了句让虞啸卿轻松一点的话:“生命不会有危险。”接着感叹:“年轻人生命力就是强啊。”
我微笑。他的生命力来自于两部分,一是回家,二是营座。家还没回,营座还在,他哪能就这么去了呢。

虞啸卿看着张立宪,突然问了句:“那边怎么样?”
他指的是我们的难兄难弟,三十里外的那座县城。医疗队的军官有些黯然:“他们面对的敌军太多,在日军总部下达撤军命令的前几个小时,被攻破了。”
那应该是我和那边最后一次通完话不久。我想起了那个柔和如流水的声音,那个永远回不去的江南。

军官:“日本人已经撤走了。处理完这边,我们就赶过去,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兄弟。”
虞啸卿:“我跟你们一起去。”
李冰在后面有点急:“营座,您应该休息才对。十几天没睡了。”
虞啸卿闷声说:“就是去看看。”他望了望我渴望的眼神:“周非跟我一起去。”

说是和医疗队一块走,可没多长时间,我们的车就把医疗队甩得踪影不见。
这是援军开过来的一辆威利斯,虞啸卿最爱的车。坚硬的线条,疯狂的冲劲,好像他自己。
我不会开车,虞啸卿亲自担任司机。我怀疑他是否正规学过,抑或别人教他的时候忘了传授刹车的使用方法。整个车就是脱缰的野马,生猛至极。

冲到目的地,我狂吐一堆。
虞啸卿轻轻拍拍我背:“晕车?”我头一次在心里诋毁自家营座:“废话,这么开神仙都得晕。”
当我带着一张惨白的脸跟他迈步在城中时,发现晕车真不是最让人难受的事情。
各处巷子都被尸体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姿势,大多数是同归于尽的死法。有掐着日军脖子的,有握着刀而刀末端还捅在对方身体里的,还有被手榴弹炸得血肉模糊敌我不分的……
我心惊胆战。我们曾经离这样的时刻只差一步,这不是人间,是修罗地狱。

救护队赶到的时候。我们来到了安放电台的那间屋子。屋里倒着三四个日军,一个我军服饰的年轻人趴在桌子边上,刺刀当胸穿过。
“这就是一直和我们通话的人。”我轻声说。
虞啸卿端端正正地敬了个礼。然后伸出手,极温柔地将尸身翻转过来。那是一张清秀而干净的脸。我不知道在这种战况下他怎么还能如此整洁。江南士子自古闻名,此人五官温婉,颇有书卷气,一看就是那个灵秀之地走出来的人物。他并没有死去的痛苦,唇边挂着一丝微笑。如果是对回家的遐想让他忘却了死前的痛苦,那么,我现在真想跪下来感激上苍让我们有了那么一次对话。

军医走进来,检查尸身。其实没什么可检查,致命伤,而且已经死透了。
这时两个人扶着一个伤兵走进来。他的左腿没了,刚经过简单的包扎,嘴里不断嚷嚷着:“让我看看他,让我看看他。”当他看到被刺刀穿透的尸身时,号啕大哭起来:“小范,小范!当初一起出来……你让我怎么一个人回去阿……”
为首的医官拿着花名册核对:“范思慎,浙江杭州人。”

这八个字如五雷轰顶一般炸进我心里。
我脸色惨白,摇摇欲倒。虞啸卿眼明手快,一把扶住我:“怎么了?”
我顾不得营座担忧的神色,喃喃地问:“他成家了吗?”
他的战友泣不成声:“他有未婚妻陷落在东北……他说打过去……他说……胡虏不灭,何以家为……”
我的最后一根神经终于绷断,软软地倒在众人面前。

范思慎,家父至交之子,十二岁时和我曾有短暂一晤,后来父母代订终身之约,奈何国破家亡,生前未得与妻再见一面,终年二十二岁。
 楼主| 发表于 2009-5-11 14:35:5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五章 一夜




我倒下去的时候,还保留着一丝清醒。
所以当军医要解开扣子检查时,我死死拽住衣服,好像被梦魇住了。军医无可奈何地看着虞啸卿,营座叹了口气,说:“算了。这小子没受什么伤,可能是累得。”

当天晚上,我被安排进一个空房。虞啸卿在我旁边支了张床。
我知道他放心不下,因为在他看来,我这种平时沉默寡言的人,一旦在战争中精神受了刺激,很容易做出疯狂举动。
他怕我自裁。
绥远一役,他一手带出来的虞家军几乎全军覆没,还差点折了张立宪。天不怕地不怕的虞啸卿也有些怯了,他实在不能承受再失去身边任何一个人。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站在旁边,琢磨我的怪异举动是否引起了他疑心。最终决定费力地解释这件事:“营座,我今天……丢人了。”
虞啸卿近乎温和地看着我:“没事。那个年轻人和你认识?”
“是家父好友的儿子。小时候见过一面,没想到再见就……一时间承受不了。”我松了一口气。他肯问就好,起码给我个解释的机会。就怕他不问,才是真的怀疑了。
事实证明我多虑了。在虞营座这儿,什么都应该是光明正大、大道通天,他压根儿没长着触动那些琐碎心思的神经。他点点头:“故友重逢本是喜,在国破的背景下竟作了悲情,可痛可憾。”

我听着他的话,猜测他幼时一定也有同窗故友,自从他独率旗号离开湖南,可曾有过重逢?
虞啸卿躺到自己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却思绪繁杂,怎么也睡不着。
此刻的心里,就好像一个大空洞,但是又纷繁的很。
范思慎的死,把我曾经经历过的一系列死亡都勾回了记忆:最早是母亲,然后是父亲、老甄叔,被我杀死的那个日本兵,以前战争中在身边倒下的战友……
我经历了这么多,最后回想起来,收获的竟然全是死亡。
无边无际的死亡。

越想胸口越闷得难受。
看看营座睡得正熟,我不想打扰他。轻手轻脚地下来,准备出去走走。
岂料刚经过虞啸卿床边,他便惊醒,从梦里噌地一下跳起来,一招擒拿直接把我的臂膀扭到背后,铁钳似的手牢牢抓住我肩膀。
钻心彻骨的痛。我大叫:“营座!那有伤!”
虞啸卿一愣,这才完全清醒过来,连忙把手拿开,甚至有点慌:“你小子……大半夜跑什么?回去!”
我乖乖被他按着坐回床上,只好含含糊糊解释:“睡迷了。”
虞啸卿仔细看我手里没什么凶器,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半夜梦游,我以为你真要自杀。”

我借着月光看他,刚才竟然急得额边冒了冷汗。此次战役,他休息的比我们都少,好不容易睡个安稳觉,还要时刻担心着我。想必方才在梦里也不踏实,不然不会那么快惊醒。
我愧疚无已,看着他憔悴的面容,不由得悲从中来,眼泪不争气地就滚下来。
虞啸卿措手不及:“这……又是怎么了?”
我想起他第一次见我,我就大哭失声。后来只要一转眼泪,他就会用马鞭给我一下:“男儿有泪不轻弹。国又没亡,哭什么!”
可是这次顾不得了,那些死亡挤压着我的心脏,一股脑化作泪水奔涌出来,如泻了闸的黄河。
我哽咽得喘不上气:“营……座,我实在……实在……坚持……不住,哭……完了……您再打我。”
听了这话,虞啸卿才真是哭笑不得:“我有那么狠?又不是恶霸。”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道:“我知道,你们这些孩子,跟着我受了很多苦。你们本该在学堂、私塾、田间、草上,有琅琅书声,良师益友,得以承欢膝下,同享天伦。可是却跟着我踏进这焦土地狱,年纪轻轻就沾满了鲜血。其实如果可能,我何尝不想早日打完这见鬼的仗。等到铁蹄已远,河山重归明秀,可以找块山林隐居,晴耕雨读,采菊南山……”他越说声音越小,生怕惊醒了这个美好的梦。良久,声音转而嘶哑:“可是战事未过,还有同胞正在胡尘中泣泪,虞某又岂敢稍有松懈。若是有一日我战死沙场,你们……”

我本来已经止住眼泪,听他这么一说,又哽咽起来。虞啸卿长叹一声,伸手摸了摸我头发。这么近的距离,能真切地闻到他身上征尘的气味,让刚才“战死”一说愈发惊魂动魄,我抱住他一条臂膀,痛哭失声,生怕这个人就此离去。他轻轻拍我的背,仰天不语。

惨烈战事之后的第一夜,就在痛哭和默然之间过去。二者中间,徘徊着死亡。
发表于 2009-5-11 14:37:56 | 显示全部楼层
哇~~~这位作者好强大啊!
 楼主| 发表于 2009-5-11 14:39:5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章 回程


休整几天后,上峰来了命令,称虞家军之惨烈英勇,声动朝野,足堪为我军之表率。特命虞啸卿率残部五十三人回南京述职,逐一嘉奖。

虞啸卿不置可否,坚持等张立宪和余治伤好之后,才整装启程。路上我们接到虞啸卿父亲的电报,说他母亲虞夫人恰巧也来南京探望,可团圆一叙。

这封电报让我们加快了行程。但到了南京,虞啸卿还是铁打不动地先去军部报到述职,我们几个在外面等着。早上进去,快正午才出来,出来的时候,领子上的军衔已经换成了上校。我们又惊又喜,张立宪道:“营座,升官了阿。”送出来的副官笑眯眯地说:“傻小子,现在是团座了。委员长对你们的事深为赞赏,所有人平地升一级,你们营长越级提拔,直接是正团。委员长说,大家辛苦了,可先在南京休整一段,等候调令。”


我们都知道,委员长刚从西安回来,在张杨二位将军的胁迫下与共军达成抗战协议,他急需提拔党内的忠勇之士,好有实力镇住那个“新盟友”。

虞啸卿脸上殊无喜色,对于他来说,牺牲掉几乎整个虞家军换来的这次升职,实在没什么兴奋可言。

从军部出来,我们坐着车直奔虞家在南京的大宅。刚到门口,就有人涕泪交零地扑上来喊“少爷”,是虞夫人从老家带来的旧仆。虞啸卿多年没经过这阵势,一脸的不适应。
虞老爷子是军部要员,我们上峰的上峰,同样的面容冷峻,一丝笑纹儿也没有。他见到虞啸卿,只说了一句话:“湘人勇冠中华,我儿堪为湘人表率。”再怎么绷着,骄傲之意在这句话里也透了个十足十。

倒是虞夫人,一见到虞啸卿跪在跟前,就搂到怀里大哭起来,一手揉着他头发,好像抱着个七岁的孩子。虞啸卿手足无措,更兼被后面几个臭小子看着,如芒在背,只好低声说:“娘,这不回来了吗。我的亲随都在这,您……”虞夫人不乐意了:“刚出去几年,就学会不好意思了?当初你拿砚台打了咱家请的先生,在我怀里撒娇求情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害臊?”这事听在我们耳朵里,简直比日本人突然投降还难以想象。几个人面面相觑,看着满脸通红的团座大人,恨不得生出八张嘴来说“我什么也没听见”。

安顿住下之后,我才知道团座还有一个弟弟叫慎卿,现在正在四川驻防。虞慎卿本来打算回家团聚,被虞老爷子一口驳回:“军务未了,岂可先顾私事!敢回来我第一个让上峰处置你。”

听张立宪偷偷给我讲完这事,我终于明白团座的铁血之风来自何处。好在有个虞夫人,不然这虞宅真容易被人错当成第二军部。

在南京的日子颇为闲散,好像又回了北平。可虞啸卿还是每天闻鸡起舞,拿着地图公文忙个不休,同时仔细查找阵亡将士的家属,依次致电抚恤,一天也见不到人,惹得虞夫人与那些牵挂他已久的仆人们怨念无数。

逮不着虞啸卿,我们自然就变成了倾诉对象。每天众人拉着我们问长问短,并从答案中试图勾勒他家少爷的戎马生涯。我们贪图每次聊天必有精美点心吃,也就乐意奉陪。聊得多了,就不光有询问,还有抱怨。

虞啸卿的乳母一边做针线,一边嘟囔:“我家少爷哪里都好,要说人才长相学问那都是一等一的,偏有一个事看不透。”她先偷眼看了下虞夫人的脸色,才接着说:“这么大的人啦,整天风来雨去的,也不说成个家。忙大事归忙大事,可是自古以来,哪个成大事的圣人也没说不让人娶媳妇的啊。”虞夫人虽然不屑于碎叨这些,但一脸的深以为然。

余治在旁边贫嘴:“您没听见那句古话,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乳母迷惑地看了他一眼:“我听不懂你们那些大道理。可退一万步讲,就算不愿意娶正妻,遇到中意的丫头收个房也是使得的,好歹有人服侍。你们跟他近,得空也该劝劝。”话说到这,连余治都宁可放弃还没吃完的半盘芙蓉糕,和我们狼狈不堪地托个词逃出来。


这一日,我和张立宪被虞啸卿派到军部送文,回来的路上听到有女子尖叫。三个小流氓把两个姑娘堵在小巷尽头,一脸迫不及待的猥琐让傻子都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我抬头看看天,才不过傍晚时分,太阳还没完全下去。看来这国之都城军座脚下,治安情况也不过如是。

三个混混衡量了一下我和张立宪,不约而同地冲我扑过来。张立宪在旁边看热闹。两个姑娘里较小的那个怯生生问他:“你不去帮忙啊?”张立宪知道这些小流氓色厉内荏,跟战场上的日军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索性有恃无恐:“这小子凡见到这种事,必定以一当十,用不着我。”正说着,一个被我甩到一边的混混犹豫一下,怪叫着向他冲过来,没到近前就被张立宪一脚放倒。

我这边“喀拉”一声,一个人的手腕被扭断,另一个直接吓跑了。张立宪有点发傻:“不用这么狠吧?”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整理衣服扭头就走。没错,就像他说的,过去好几年再见到这种事我还是无法自控。

我闷着头走在前面,张立宪想让我高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在后头跟着。
有个姑娘在后面追着喊:“请问两位长官怎么称呼?”我们俩一前一后,假装没听见。

不说也不要紧,很快我就见识了这两位小姐的神通广大和身份非凡。第二天下午,政府方面举行一个盛大酒会,虞啸卿通知我们两个跟他一起去,眼睛里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救了陈司令家的小姐,人家点名要你们过去,当面致谢。”他极力压抑,可是藏不住的有点自豪,看起来比我们还孩子气。



 楼主| 发表于 2009-5-11 14:44:0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七章 望星



如果说当初李主任的办公室曾让我们眼花缭乱,那这极尽奢华的酒会就简直压迫的人喘不过气来。我幼年时也曾经随着父母参加名流聚会,但是这点稀薄的记忆早就被战场撕杀抹得不留什么痕迹。
张立宪亦然。

所以自从跟着虞啸卿进了大厅之后,我们俩的紧张劲儿不亚于深陷日军的重重包围——从某种程度上说,那些衣香鬓影翩然的小姐贵妇们比日军还难对付。

虞啸卿现在是军界的新贵,原先他的忠勇和铁血不过在军队内部传扬,现在连名流贵眷们都知道这位青年军官是委员长亲自表彰并越级提升了的。所以虞啸卿甫一进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更何况这家伙永远挺得比军人还军人,他今天没配刀,可是本人已经像是久经磨砺的刀锋。这种从沙场上带回来的锋锐和凌厉,在南京的纸醉金迷中几乎绝迹。

秋波已经不是暗送,干脆有端着红酒的玉臂直接拦上来。可是虞啸卿要想往前走,一辆坦克都挡不住,目光冷的能直接把人冻上。我和张立宪藏身于他的威势之后,亦步亦趋,生怕拉下半点被那群软玉温香直接沦陷掉。

我紧紧跟着他,听到身边一个老先生半带点哽咽地轻声叨叨:“少年能如此,中国有救了阿!”一向走路目不斜视的虞啸卿竟然听见了这句比蚊子声相差无几的低语,从而脚步略略一滞,转头望向老者,语气极郑重:“啸卿定不负所望。”惹得周围一干莺声燕语却连白眼也没得到一个的小姐们愤愤不平,如果这位老先生略敏感些,一定会发现自己已经被嫉妒的目光逼得无立足之地。

虞啸卿径直来到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者面前,那位一脸与人为善的和气相,怎么看怎么不像个军人。可虞啸卿还是雷厉风行地先敬了个军礼:“陈司令,啸卿来了!”陈司令几乎是把虞啸卿敬礼的手一把拽下来,脸上满是过分热情的笑:“你这孩子,来了就来了吧,又不是司令部,讲那么多规矩。”这种热情部分是感恩,更多的却来自于虞啸卿的父亲。虞啸卿自然不糊涂,以他的作风,向来不领这个情,于是他轻轻挣脱陈司令的手,微一颔首,算是走个过场。

陈司令略有些尴尬间,突然看到了我和张立宪,于是迅速找到台阶下:“这就是救人的两位英雄吧,果然英姿飒爽,仪表非凡。虞侄你带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啊!”虞啸卿回答极简短:“护卫百姓,分内事。”

陈司令的女儿芳名落染,小一些的是她表妹祝文嘉。两位姑娘今天花枝招展,纵然在这群芳云集的大厅里也颇为显眼。祝文嘉年方十七,对什么都新鲜好奇,从见到我和张立宪就开始咭咭咯咯说个不停。旁边几位千金看到我们不似虞啸卿那么难以接近,也决定曲线救国。祝文嘉索性添油加醋地把我们那天勇斗歹徒的事讲述一遍,顺带加上不少她自己夸张想象的精彩情节,不时惹来数声娇呼,动静倒比战场上还大。我跟张立宪张口结舌,只有在旁边听着的份。


陈落染没加入我们,她坐在父亲旁边专注地听陈司令和虞啸卿聊北平战事。虞啸卿并无多说什么的意思,如果不是因为有人要感谢我们两个,这种场合他压根不会涉足。陈司令努力找话题:“听说虞侄从那边过来,打得很惨烈阿。”
“还好。”


“哦,呵呵。是啊是啊,回来就好。这一仗总算能让日本人老实些啦,我们也过几天安稳日子。”
虞啸卿坐着也像一杆枪,脸上毫无表情:“他们还占着丰台呢。”
陈司令不住点头:“是啊是啊。可也得等着委员长慢慢调配不是,刚结了个棘手的盟友,不能轻举妄动啊。日本人嘛,反正在那摆着,多让他们猖狂两天也不碍什么,这赤匪可轻忽不得……”
虞啸卿突然站起身来:“陈司令,恕啸卿失陪。告罪了。”然后大步走了出去。留下不知所措的陈司令和一脸微笑的陈落染。

我看见团座一脸阴沉地走向二楼露台,就想追过去。无奈被祝文嘉拖着动不了身:“听说你第一次上战场就跟鬼子肉搏?”张立宪在旁边添油加醋:“没错,一刀毙命。”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还炸过坦克呢。”
“啊?坦克?”祝文嘉眼睛睁得溜圆。
“那也没你那次精彩。”我们俩简直像开表彰会,争着把对方推出去抵住祝小姐强烈好奇心的狂轰滥炸。
“炸坦克是用手榴弹吗?”祝文嘉显然对坦克更感兴趣。
我松了一口气,挣脱被张立宪死拽着的手,跟着虞啸卿的背影来到露台。

虞啸卿仍然像出征前的训话那样,两腿微微开立,手背在后面,背脊挺的笔直,只不过他此时仰头望着天空。
此时初夏,繁星点点,正头顶是北斗七星。
我站在他身边,顺着斗柄望过去,一直到极远方,正北的方向。
虞啸卿突然开口:“你看什么?”
我偷眼观察他侧面的线条:“我想看看能不能望到北平的烽火。”
虞啸卿身子一震,我知道猜中了他的心事。
他上前两步,凭栏而立,低下头,轻声叹息:“日本人占丰台不是平白无故,他们早晚要了北平,然后就是全中国。”

这是我头一次见到他有些颓然:“早晚我们打过去。”
他突然有些怒气,声音也大了起来:“有多早?有多晚?我可不想在临死的时候写什么‘但悲不见九州同’!”他一指灯火辉煌的大厅:“你看看里面,哪里有半分要亡国灭种的样子。”

就在他指的方向,一个窈窕的身影走出来。
陈落染落落大方地招呼:“虞团长,怎么不在酒会,跑出来散心?”
虞啸卿根本不看她,自顾自把手套戴上,他对此地的耐心显然已经到了尽头:“艳舞笙歌,非我辈所喜。”
陈落染伶牙俐齿:“军人死战,不就是为了护百姓安居乐业?”
虞啸卿:“南京的是百姓,北平东北的也是百姓。同胞的头还挑在胡虏刺刀之上,就在后方苟且偷欢,于情可堪?”
陈落染低头不语,脸上倒并无怒色。正在此时,一个男子跑过来把她拉走了:“陈小姐原来在这躲着,都等着你献歌一曲呢。”







 楼主| 发表于 2009-5-11 15:00:58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们先找到了靠在沙发里的张立宪,他满身酒气,几乎都站不起来。在这绮罗丛中,他那点儿东挡西冲擒拿格斗的本事完全无处施展。战争时期军人本就易受青睐,何况这小子太过眉清目秀,虽然看上去狠巴巴的,其实清纯腼腆的堪比姣好少女。众佳丽哪里还肯离去,连哄带闹,一瓶烈性白兰地已经下去多半。

虞啸卿一把拎起他领子,对我喝道:“架上他!”我知道我们把军容仪表看成天大的团座现在一定比张立宪还无地自容。
哪知道一位小姐也有了七八分醉意,索性撒痴耍娇拦上来:“他要喝完这一瓶才能走。”
虞啸卿低声道:“让开。”他不愿意跟女人多废话。
这小姐不依:“他答应过喝完的,不然不能走。”说着就靠过来,她看出虞啸卿这人跟张立宪一样,不善于跟女人胡缠,于是有恃无恐。
可虞啸卿根本不跟她缠,他直接抓起桌上的瓶子,将剩下的烈酒一饮而尽,然后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大步走了出去。

我连拖带拽地把张立宪弄上车,没等坐稳,这车就以虞啸卿特有的狂野方式呼啸出去。我仔细观察,发现团座大人冷静如常,脸上没丝毫酒意,方才略略定心。
我现在有些习惯了他的开车方式,至少不会再吐。可醉得一塌糊涂的张立宪就倒了霉,头探在外面一阵狂呕。
在这种速度下,耳边的风也呼啸地像雷鸣,我在虞啸卿耳边说话都得用喊的:“团座,能不能慢点,张立宪都吐飞了!”虞啸卿回头看,才明白这个“吐飞了”是怎么回事。在他堪比战斗机速度的飞驰之下,张立宪吐出来的酒直接在后面飞成一条凌空抛物线。
虞啸卿用同样生猛的方式把车停住,后面的两个人咣当一下撞上前座,他自己倒是稳如泰山。

旁边是一个山坡,寂静无人。虞啸卿把张立宪拎下来,一把扔到地上:“军人重仪表,平时怎么教得你!”张立宪迷迷糊糊地倒在草地上,还是没醒。虞啸卿上前揪着领子又拽过来,但他暴怒之下手劲格外地大,上面几个军装扣子被他一把拽开,连同里面的衬衣也撕裂了,露出锁骨处那条狰狞的伤疤,还泛着鲜红色,血一样渗人。张立宪含含糊糊地说:“疼,头疼……”让人想起那次垂死前的呓语。

虞啸卿动作停滞了,他本来已经举起的右手现在看起来好像要给自己一个耳光,最终毫无杀伤力地落在张立宪头发上。张立宪的头抵着他的下巴,而虞啸卿看上去已经决心给这个醉了的孩子当靠山。揪领口的手变成了揽肩膀,扶着他在草坡上坐下来。

可是张立宪现在的状态连坐都坐不住,靠在虞啸卿怀里,还是不住地往下滑,虞啸卿索性和他一起躺下,双手垫在脑后,歪头望着我:“你不过来?”好像招呼同伴的小男孩。

“我没兴趣陪醉鬼躺着。”我嘟囔。这两位现在一身的酒味都能传出半里地。
看着我不情不愿地蹭过去,干站着不躺下,他似笑非笑:“我和你打个赌?”
“什么赌?”
“你小子要是扮上女装肯定错不了。”
我吓了一跳。
他说:“绥远那晚你舞剑的时候,象极了那个虞姬,不光是动作身段,还有眼神。我当时就想,要不是这小子跟我这么多年,我还真会以为面前的是个女人。”
我一颗心几乎从腔子里跳出来。他看着我紧张得慌了神,猛地伸手拽倒我,按在他旁边,密谋得逞一般哈哈大笑。

我才知道上了套儿。但实在无法理解团座大人今晚这种时而冰山凛然时而一江春水的巨大转变。其实有个很简单的解释,他醉了。
虞啸卿醉了的时候,和冰山半点关系也没有,顽皮得像个惹人头疼的孩子,那是在清醒时分不敢释放的天真。可是不管他是冰山还是孩子,都霸道的要死,还得听他的。
早晚有能治你的人,我恨恨地想。

张立宪沉沉睡熟。
我爬起来抱膝坐着,俯身看团座的眼睛,虞啸卿的目光中弥漫起越来越浓的酒意,将天上的繁星都醉倒在里面,连初夏的风也缭绕着不肯离去。
如果现世安稳,岁月静好,我想他愿意就此醉过去,一醉千年。
可是他又看见了北斗星,斗炳指向的方位,即将燃起战火的地方,有个城叫宛平。
“你说,他们什么时候开打?”他轻轻地说。

千里之外的宛平城,也有一个中尉抬头望着星空,嘟囔同样的话。
他这种嘟囔换来的只是狠狠一脚。身后一个挂着校衔的军官瞪着眼:“打不打关你屁事?一个管袜子的军需,天天胡言乱语,你再敢说就……就……”这粗人一时想不起合适的罪名。
“就是与日寇同谋!”被踢的小子一点不介意给他提个词,同时挤出个贱兮兮的笑容:“刘营长这么晚了出来巡视,来根烟提提神?”
刘营长横了他一眼:“什么巡视,老子出来撒尿。”顺手夺过他手里的烟:“你小子,笑起来就他妈像个卖唱的小娘们儿!”说着骂骂咧咧走远。
“小娘们儿”看着刘营长远去的背影,直起了腰。他不佝偻的时候其实身姿颇为矫健,浑身散发的精力,好像黑夜中潜伏的豹子。

夜已深。
夜幕下的宛平城一片死气沉沉,让人觉得整个国家都睡了过去。
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豹子突然觉得有些孤单。
在这深夜,是否还有人醒着,和他担忧同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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